“霞，我在你菜园摘个葫芦中午烧肉。”前面屋的二姨说。

“霞，给我摘两个西红柿中午煮鸡蛋汤我孙子喝。”后面屋的女老表说。

日日如此，清晨傍晚，总少不了邻里这般随口的问询。散步的行人，也常常驻足夸赞，说我家菜园的菜长得油亮精神、喜人得很。园子里总有些即将成熟的瓜果悄悄“走失”，我和老婆从来都不计较。偶尔老婆会笑着跟女老表打趣抱怨两句，我总宽慰她，丢了就丢了，半点不可惜。自家种的菜，满满当当几园子，家里根本吃不完，平日里也常摘了新鲜的送给亲朋好友、左右邻里。与其挂在枝头熟透烂掉，不如被旁人摘去下肚，不辜负一季耕耘，也暖了邻里人心，这才是蔬果最好的归宿。

外人只看见我家菜园年年瓜果满枝、长势兴旺，羡慕我们会种菜，却没人深究其中的缘由。其实我种菜没什么天赋，不过是摸透了天地草木的简单道理，懂得顺势而为、张弛有度。反观隔壁勤恳一辈子的老表，种菜资历比我老、干活比我勤快、照料比我精细，往往收成却不尽人意。

屋后的老表夫妻年过六旬，是地地道道的老农人，种了一辈子田地，农事经验远胜于我。房前屋后所有闲置荒地，都被他们夫妻俩开垦出来。他们不光种应季蔬菜，每年还特意栽种油菜、花生、芝麻这些油料作物，经常锄草施肥，精心照料从不懈怠。老表夫妇勤恳踏实、待人热忱，每年秋收后，总会大方地把自家种的新鲜花生送来给我们尝尝鲜，这份心意格外难得。

论勤快、论经验、论用心，我远远比不上老表夫妇。可偏偏怪事年年有：同样的菜苗、同样的水土、同一片地界，我家的瓜果长势总能略胜一筹，尤其是近几年的瓠子、葫芦，差距更是一目了然。最让人唏嘘的是今年的人参苗，父亲特意给了我几十棵好苗带回家栽种，老婆当即平分一半，送给老表家栽种，满心盼着两家都能有所收获。

谁料没过多久，老表就无奈地告诉我们，他们日日浇水施肥、寸步不离照看的人参苗，居然尽数枯死，一棵都没留住。反观我家的人参，栽种当天只浇了一次定根水，往后再也没有刻意打理、追肥浇灌，任由它们扎根泥土、自在生长，如今反倒枝叶繁茂、郁郁葱葱，长得格外精神。

这并非个例，往年栽种的葫芦、瓠子也是这般光景。每次老婆买来菜苗，都会分给邻居，几家同步栽种、同时打理，起点一模一样。老表夫妇总把菜苗当成宝贝，万般呵护、过度溺爱，苗期就大水大肥轮番伺候，生怕种苗旱着、饿着，护得严严实实、无微不至。可草木从不受这份刻意周全，越是用力过度、刻意呵护，越容易娇弱枯萎，老表家年年精心照料，却年年种苗损毁、大多颗粒无收。

而我种菜，向来不溺爱、不强求，只顺着草木天性来。我家一共有三块菜园，三块园地地势、土质各不相同，见证着我一步步摸清种菜门道，领悟天地真理。

第一块是后院菜园，是老婆亲手规划修整的。院墙底下半米两侧砌砖加固，中间预留空槽偎土，土质松软通透。院墙上的铁栅栏天然成型，不用费心搭架扎杆，每年种上番茄，枝干顺着栅栏顺势攀附、向阳舒展，不用过多干预，便能枝繁果密、挂满枝头。

第二块菜园和老表家合围，用铁丝网隔开，地界均分、水土条件几乎毫无差别，他家占地五分之三，我家只占五分之二。按理说他家地块更广、打理更勤，收成理应更胜一筹，可偏偏瓠子、葫芦这类爬藤瓜果，年年都是我家长势更好、产量更高，两相对比，高下立见。

第三块菜园是最特殊的，原是叔叔家闲置十几年的后园。叔叔一家常年在外，只每年暑假短暂回来小住，这片园地便荒废多年，杂木丛生、荒草遍地，土层板结贫瘠，毫无肥力可言，中午就被高楼遮挡了阳光。去年九月，我利用整整一个月的周末闲暇，一点点砍树刨根、用洋镐翻土平地，清捡石头和树根，硬生生把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地，打理成了规整有序的菜园。也正是这片贫瘠的新垦土地，让我彻底读懂了种菜的真谛，悟透了做人育人的分寸与智慧。

我种菜从无捷径诀窍，只守着“顺天时、循物性、知分寸”九个字，这也是天地万物生长的根本道理。播种从不乱选时日，专挑雨过天晴的两三天（如果没雨就浇透水），此时土壤湿润有墒、通透松软，种子落地便能顺势扎根、自然萌发，无需刻意浇水催芽。若是栽苗，绝不选烈日当空的白天，只等日落天光柔和、气温回落之时，先修剪掉种苗多余的枝叶，减少养分无谓消耗，栽好后浇透一次底水，让根系在夜间稳稳扎根、蓄力生长，熬过白日烈阳，便能稳稳成活。

后期养护，我始终秉持适度留白的原则，绝不日日浇灌、时时看护，更不用大水大肥侍候助长。日常只让种苗自在舒展、自由生长：枝叶过于茂密，就适当疏剪，留出通风透光的空间，避免郁闭闷坏长势；久旱无雨、土地干裂，就隔三岔五浇一次水，只需缓解干枯即可，绝不浇灌过量；田间长草，就亲手拔除，顺便疏松土层；偶遇病虫害，从不喷洒强效农药，只用小苏打兑花椒水，天然除害、温和护苗。所有养护，点到为止、恰到好处，只做必要守护，不打乱草木自然生长的节奏。

尤其是爬藤类瓜果，我更懂克制赋能的道理。种苗苗期枝叶青绿、长势喜人时，我坚决不追肥、不溺爱。哪怕看着长势旺盛，也刻意让它们扎根在相对贫瘠的土层里，不刻意供给充足养分，让种苗在适度磨砺中，拼命向下扎根、夯实根系、固本培元。等到藤蔓蔓延、花开满枝，进入孕育果实的关键节点，我再及时追施发酵粪水，给予充足养分，助力瓜果蓄力结果、蓬勃成熟。

天地造物，从不会偏袒溺爱，只眷顾顺应规律、懂得分寸的生灵。菜苗习惯了优渥环境，根系便会浮于地表，经不起风吹雨打，自然就会枯萎。

做人如种菜，育人如侍弄青苗。年少时不必事事满足，适度的清贫、适当的磨砺，方能沉淀心性、褪去浮躁，扎稳人生的根基；待到羽翼渐丰、年岁长成，再适时赋能、鼎力托举，方能让人蓄力成长、向阳而行。前期克制磨砺，后期温柔滋养，张弛有度、循序渐进，既是种菜的诀窍，也是做人的智慧，更是育人的至理。但如果完全不管，放任自流，该“打”的时候不打理，该扶的时候不扶持，最终也会荒芜颓废。

一方小小菜园，藏尽天地乾坤、人生百味。土地最是公允，你予它适度留白、顺势而为，关键时刻助力，它便还你满园硕果；你对它过度强求，或完全不管，它便还你满园荒芜。做人育人，皆是如此，不焦虑、不急躁，守得住分寸、耐得住等待，抓得住机遇。每一颗蓬勃的初心、每一株向上的青苗，历经自然的风吹雨打，终会绽放美丽、完成使命，实现自己一生的价值。

来源：澴川读书会